負玺同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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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謀逆?”
我淡淡複述着這二字,近乎悲憫而嘲諷地輕聲道。
“陛下多慮了。”
我依舊任由他握着,以平日上朝分析時局的平淡口吻繼續說道。
“這大楚江山,只要姓楚,龍椅上是誰……自然都是一樣的。”
楚沉意聞言,緊攥着我手腕的指尖因更甚的怒意而用力到顫抖,我卻愈發冷靜地繼續說着,抛出更具分量的砝碼。
“更何況……”
我微頓片刻,望着他極為熟悉的容顏,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從前日夜守護他的回憶,卻被我将其不着痕跡地無聲壓抑在心底。
“今年陛下中毒昏迷半載之久,朝野震動,人心惶惶,明暗勢力皆虎視眈眈。”
提及并不久遠的此事,我們二人咫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,似乎因此而恍惚松動片刻。
那段日子……他躺在紫宸殿命懸一線,生死不明,我獨撐朝局,平複叛亂。
除了朝會以外,我日夜守在紫宸殿寸步不離,最終以近乎瘋狂的心頭血為引,才換得他原本渺茫的生還之機。
但我沒有提。
關于心頭血,我只字未提。
那是我與他之間最私密親昵,亦最不堪回首的聯結與付出。
為他流失半身精血的痛楚,與不惜以命換命也要救他的病态偏執,愛得那般濃烈而熾熱,與此刻因猜忌而步步走到兵谏的境地形成極為諷刺的鮮明對比。
那是超越了君臣與愛侶,甚至超越了世間任何的極端付出與羁絆。
在此刻冰冷的對峙中,在關乎權力與江山的公事公論裏,在如今劍拔弩張的時刻,提及那份純粹到極致的私情付出,是對我曾經那份愛意的玷污,亦是某種變相的示弱。
并且我有意回避此事,更是因為那其中蘊含的複雜情感,本就包括我明知他十二年前就在欺騙做局,卻依舊近乎卑微不惜以我的性命也要讓他活下去。
最可笑的是,在他醒來後的祭祖山崩之夜,在他對我那般真情地剖白懇求後,我再度心軟放下所有防備被他相擁入懷。
但我原諒他以後不到兩月,便發生了那場近乎荒謬的猜疑,以及決裂後他對我與麾下黨羽的步步緊逼。
我絕對不允許此事在今夜被提及,那只會顯得我這個看似權柄在握的攝政王,在情感對峙裏狼狽得近乎可笑,縱然我對楚沉意拿出所有的真心相對,也不過換得被他逼到兵谏的結局。
沉默片刻後,我将痛楚的晦暗滞澀強行壓抑在心底,望着楚沉意的眸色恢複了近乎冷漠的沉靜。
“若臣當真存有不臣之心,大可不必延宕至今日,更無需在這禦書房,與陛下多費唇舌,行此勸谏之事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,許是不全然為了說服他,更是在說服自己。
為何沒有在那個時候動手?
是因為所謂的為臣之道與史書清譽?還是因為終究無法舍去那份哪怕建立在欺騙之上的愛意?
我不知道。
四月之時我不知曉,如今時隔八月,我亦未曾看清自己。
或許這就是迦藍寺住持所對我言說的孽緣,他那日面色極為凝重地教我小心情字,我又何嘗不知曉?
但似乎在楚沉意面前,永遠會打破我所有的冷靜自持。
我為他打破原則數次,為他放棄觸手可及的龍椅,甚至病态偏執到不惜以性命作為這場孽緣的獻祭,縱然到了如今這般再無轉圜的境地,我依舊未有悔意。
傅雲朝啊傅雲朝。
你這個涼薄之人,也有今日。
我自嘲般在心底靜默想着,見到咫尺間那雙狐貍眼眸深處的怒意稍斂,無形萦繞出更深的陰郁與掙紮,進一步沉聲勸道。
“臣所求,無非國泰民安,朝局清朗,法令通行,忠良得用,奸佞伏誅。”
“陛下是這萬裏江山天命所歸的楚氏血脈,是臣此生要盡心輔佐的君主。”
“臣……只是陛下的攝政王。”
我望着他微微顫動的眸光,竟意圖想要穿透那層偏執許久的迷霧,看清深處或許還殘餘着從前那個楚沉意的清明影子。
“還望陛下……”
言及此處,心底似乎莫名萦繞起些許疲倦,卻被更深沉的決絕覆蓋。
“莫要再因一己私心,因過往恩怨,因無端猜忌,将君臣之情,将關乎萬千黎民的社稷之重,徹底推向……萬劫不複之境地。”
話音落下,禦書房再度陷入無聲的死寂,只有殿外淅淅瀝瀝的雨聲,以及我們兩人此起彼伏的呼息。
龍涎香依舊青煙袅袅地萦繞在我們之間,與我被雨水侵染的玉栀瑤華香摻雜在一起。
楚沉意緊抓着我的手依舊未曾松開,但那力道不再是最初的暴怒質問,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微微顫抖。
我知曉,他在掙紮。
他或許依舊因帝王尊嚴被碾壓而愠怒,但冰冷的理智與現實提醒着他,我說的,是事實。
他知曉玄鐵三部意味着什麽,知曉京都內外的兵權早已盡在我手,知曉我有能力也有決心能做出前車之鑒的穩定之道。
或許……也知曉我的權柄看似僭越,實則這些年也為他以文治國以武安邦,今年更為他保住了性命與那搖搖欲墜的皇位。
為情,我仁至義盡。
為臣,我無可厚非。
這份認知,與他心底因長期傀儡生涯,因生母之死,因在他看來我理智到随時可以在感情裏抽身離去,而産生的強烈不安與掌控欲在愛恨間混亂掙紮着。
或許更重要的是,我方才言說的穩定與可能存在的更替,于他而言是比性命更可怕的威脅。
他比任何人都在乎這個皇位,因為這是他失去所有後,被困在龍椅上唯一能抓住的東西。
我們之間對視良久,久到窗外的雨聲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。
楚沉意緊抿的薄唇似乎微微松開,那雙向來善于将情緒藏于戲谑玩味的狐貍眼眸中,難得翻湧着僅我可見極為複雜的心緒。
在逐漸被他壓抑下的不甘與掙紮下,似乎有幾分被我逼到絕境後,不得不浮現出的清醒。
我知道,時候到了。
我緩緩擡起另一只手,逐漸覆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背,以冰涼的指尖不容置疑地将他溫熱的手向下推去,直至徹底分離。
這個動作很慢,帶有某種近乎儀式般的決絕,久違肌膚相貼而分離後,莫名帶起細微的戰栗。
我未曾向後退開,依舊與他保持着極近的距離,随着那雙狐貍眼眸深處驟然空洞,萦繞在我們之間的龍涎香似乎亦因此而停滞片刻,在被更深沉複雜的心緒覆蓋後重新升騰而起。
“陛下既然龍體欠安,還望回到紫宸殿,好生靜養。”
我向後退開半步,神色依舊平靜,言語卻不容置疑。
“紫宸殿內外,臣已安排妥當,定教陛下靜養期間,清淨無虞。”
我說得輕描淡寫,卻意味着徹底的軟禁與隔離。
“一應政務,臣自會處置。”
我淡淡移開落在他身上太久的視線,轉向窗棂外隐約可見的朦胧夜色,仿若在同他言說最尋常之事。
“待到陛下龍體康複,心緒重歸寧靜,能以江山社稷為重,以天下萬民為念之時……”
我微頓片刻,再度回眸望向他。
“臣,再來與陛下商議國事。”
言盡于此,我不再看他,回首望向禦書房的殿門方向,面色無瀾地沉聲道,“裴钰。”
話音剛落,殿門被無聲推開,裴钰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外,玄衣幾近與夜色的黑暗融為一體,唯有那雙湛藍眼眸在見到我略顯倦意的神色時顫動片刻,最終歸于默然的沉寂。
“送陛下回紫宸殿。”
我淡淡吩咐道,心底莫名泛起難以言喻的滞澀與痛意。
“是。”
裴钰垂首低應後,擡手帶着身後兩名玄甲兵衛步入禦書房內,距楚沉意三步之外停下,俯身行禮道。
“陛下,請。”
楚沉意依舊不明喜怒地望着我,片刻後,終于從我的臉龐移開,掠過等候的裴钰再度落回我身上。
我未曾看他,依舊望着殿外的雨夜。
近乎死寂的平靜後,他終于低聲開口,“傅雲朝……”
他喚着我的名字,帶有深不見底的徹骨寒意,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,最終說出那意味不明卻又重若千鈞的二字。
“你……很好。”
這話裏沒有從前熟知的任何情緒,只有最深重的寒意與宣告般的意味。
言盡于此,他不再停留,路過我身側徑直向殿外走去,離去的背影孤絕挺拔,維持着慣有的帝王威儀。
待到殿門被裴钰再度合攏後,所有的聲音連同秋夜的雨聲逐漸遠去,諾大的禦書房內,終于只餘我一人。
燭光搖曳,龍涎香馥郁依舊。
我靜默立于原處,垂眸望向那盤未分勝負的棋局,空氣中似乎還彌漫着屬于彼此對峙到濃得化不開的餘燼氣息。
黑白交錯,勢均力敵。
厮殺形勢錯綜複雜,看似處處是活路,又似乎步步是殺機。
正如同我與楚沉意,十二年來,從蓮花池畔不知身份的初遇,到歸京入仕朝堂明争暗鬥的敵對,再到利益捆綁下的短暫同盟,歷經生死考驗後的定情信任……
直至今日,走到這兵戎相見,以江山穩定為名行軟禁之實的境地。
棋局未終。
而我和他,在這名為江山的棋盤上,或許也永遠找不到真正的終局。
只能在這無盡的糾纏與對峙中,繼續走下去,直到……某方徹底潰敗,或是棋盤傾覆。
窗外,江南十二月的深秋夜雨,依舊不知疲倦地下着,似乎意圖淹沒這世間的一切,将所有的愛恨糾纏與算計掙紮,都埋進冰冷的歷史塵埃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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